李小龙的功夫秘密与王东岳的知鱼之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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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大道至简的信徒。大道至简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有很多经典的诠释，比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万物之始，大道至简，衍化至繁。比如禅宗的三祖僧璨大师在他著名的《信心铭》中提到，至道无难，唯嫌拣择。

不过，如果你仅仅知道大道至简的理念，其实对现实层面的指导是有限的。在现实的工作生活中，你往往遇到的是复杂的局面，怎么去简化呢？用什么样的方法论？这些都是实际的问题。

在多年的实践中，我慢慢有了一个认识：尽管大道至简的理论听起来是极美的，令人神往的，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你往往需要遍历过复杂性之后，才有可能做到大道至简。

也就是说，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是不可能坚守简单的，因为复杂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。用一个经典的例子的诠释，比如有一个人从小在庙里修行，没有经历过红尘的诱惑，即使他修行到心如止水，但是这种淡定可能是经不起诱惑的。就像歌里唱的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，一旦他下山了，之前的修行可能就会动摇。这也是《色戒》里讲过的故事。

所以，真正的简单并不是一开始的简单，而是遍历复杂性之后重新回归的简单。那样的简单才是跃升了一个层次的简单，也才是能够守得住的简单，也就是高维的简单。

因此我曾经提出来一个观点叫做认知升维，手段降维。我们看起来的简单是指手段降维之后的呈现，但是，这个背后是认知上的升维，这个才是根本才是原因。如果认知升不上去，那么你的行为的复杂性就降不下来。

这就是普通人跟高手的差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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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在两年前，有一次跟李国飞兄聊天，谈到这个问题，他提出了一个观点——大道至繁。

他的意思是说，只有先经历过大道至繁，才有可能最终做到大道至简。这跟我之前体悟到的，要遍历复杂性之后，才能悟到简单守住简单，是相互验证的。

但是他的话依然对我有一些新的启发。

从先后顺序来说，我们不要一开始追求简单，那是水中月镜中花，是求不到的。我们还不如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的追求复杂，当经历过足够复杂之后，在某一个顿悟时刻，简单的算法也许会自然呈现出来。

或者我们可以这么理解，大道至简是一种算法，但是这个算法的输入端却要求有大量复杂性的输入，这听起来是个悖论。但世间的很多事，本就是悖论。

当然，当我们把时间线拉长，这个悖论就不是真正的悖论，而是次第。是有先后顺序的。

先繁而后能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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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读了一本书，德国社会心理学家格尔德·吉仁泽的《风险与好的决策》。

书中，作者关于简单和复杂的论述，有些意思。

我摘录一些如下：

传统的想法是用复杂的分析解决复杂的问题，其中一种工具就是营销专家发明的Pareto/NBD模型（一个描述客户重复购买行为的模型）。该模型可以计算出每位顾客的活跃度，这正是公司梦寐以求的信息。但是，令很多营销专家沮丧的是，管理者往往不采用这个模型，而使用根据个人经验总结出的简单经验法则。比如，一家全球性航空公司的经理们依靠的是“过去最近一次购买”法则。

如果一个顾客有9个月或更长时间没有采取购买行动，就可将其归类为不活跃顾客，反之则为活跃顾客。

这条简单法则只关注一点：最近一次购买。目前，飞行常客项目和服装零售商都在使用这条法则。这条法则难道不是太过简单了吗？它忽略了顾客的购买数量、购买时间间隔等Pareto/NBD这类复杂工具详细分析的所有信息，也没有进行精确的计算。使用这条法则似乎表明人们并没有理性地做出决策，因为他们的认知能力有限，无法处理所有必要的信息。那么，有一条好理由能比得过其他所有理由和精确的计算吗？

两名商学院教授做了一项聪明的研究，目的是证明复杂方法胜过简单法则。他们计算了一家航空公司、一家服装零售商以及在线CD零售商“CDNow”使用复杂方法做出准确预测的次数，与简单法则做出准确预测的次数进行比较。但是，研究结果却与两位教授的预期不同。在2/3的情况下，简单法则的速度更快，所需信息更少，也更加精确。对那家全球性航空公司而言，简单法则的预测准确率为77%，而复杂方法为74%（图6–3）。对服装零售商而言，简单法则更有效，预测准确率高达83%，而复杂方法为75%。对在线CD零售商而言，简单法则和复杂方法的预测准确率相同，都是77%。这项研究未能证明两名教授所认为的信息越多越好的原则，我把他们的发现称为“少即是多效应”。

少即是多只是一次性现象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有20项研究比较了两种简单法则和一种被称为“多元回归”的复杂方法，平均结果如图6–4所示。

多元回归在商业预测领域的应用很广泛，比如预测下一年的销量。预测时，该方法会对每个原因的重要性进行加权。研究涉及的第一条简单法则叫作“计数法则”，它强调公平地看待所有原因，就像1/N法则平等地对待所有投资产品一样。第二条简单法则叫作“最好原因法则”，这是一种只考虑一种原因的法则，与“过去最近一次购买法则”类似。从这条法则的名称我们可以看出，它做预测时只依赖于最好的那个原因。

这里，我们还需要记住已知风险和不确定性之间的区别。已知风险对应的是后见之明：我们知道所有的细节（比如去年的销售数据），因此能够对其原因进行解释。就“预测”过去的事情而言，研究显示复杂方法更有效。但是，当涉及不确定的未来（比如明年的销售数据）时，两条简单法则都比复杂方法有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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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仁泽的论述引发了我一些新的思考，事实上我们在用量化的方法做投资研究的过程中，就遇到大量的简单与复杂的问题。

举个例子，假如有一个策略，在过去几年的回测曲线看起来不错，但是最大回撤有点大，比如最大回撤是20%，这个时候我跟团队的小伙伴说，有没有办法把最大回撤降到15%以内呢？

当我提出这个目标，小伙伴就会去想尽各种办法，比如加过滤条件，参数优化等等方式，经过一段时间努力他可能真的做到了，把历史曲线做的更加漂亮了，最大回撤真的到了15%以下，甚至收益还没有牺牲，看上去是一个完美的提升。

但是这样的优化真的有意义吗？

我们在实践中就曾遇到这样的例子，非常漂亮的历史曲线，然而在未来的行情中，这样的策略并不那么好用。

如果用简单而复杂的理论来解释，那么在本质上，做历史回测曲线的过程只是在解释历史。所以，当我们做出一条漂亮的历史业绩曲线，这只是说明我们完美的解释了历史。而当我们去解释历史的时候，就很容易不由自主的进入复杂性的怪圈，因为模型和方法越复杂，你就越能够完美的解释历史。

想象一下，如果你只用一个因子去解释历史，它是非常粗糙的，但是你不断的增加因子，当因子增加到100个甚至更多的时候，你几乎可以解释历史上发生的一切。但是这样的复杂系统对你预测未来会有帮助吗？

答案是很可能没有帮助。

因为历史是确定的，面对确定的信息，复杂性有优势。把模型的复杂性推到极致，当你穷尽所有的因子，就能完美的100%的解释历史。

但是未来是不确定的，某种程度上是不可测的。当你面对极度不确定的环境，一个复杂的系统就失去了它神奇的功能。即使有了一个100个因子的系统，面对未来的时候你怎么去分配因子之间的权重，并没有完美的方法。

这个时候反而是简单的法则，在面对未来的时候，更加有用。

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，复杂的模型适用于解释历史，而简单的法则更适用于应对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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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你也许会问，为什么简单的东西就更适合于应对未来呢？

首先这里面有一个假设，如果过去和未来是连续的，那么复杂的东西是可以继续适用的。但是在现实世界中，过去与未来之间有时候是连续的，有时候是非连续的，有时候会断裂或者跳跃式，就如东非大裂谷一般。一旦出现跳跃，那么整个复杂模型就会崩塌和失效。

越是复杂的东西对外界条件的依存度就越高。比如说，人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生物系统，人对于生存的各种条件，氧气，温度，食物等等依存的条件是非常高的，远高于其他动物。

当年恐龙之所以灭绝，也是因为恐龙这个物种对外界的依存度太高了，一旦外界环境发生巨变，它就无法继续生存。

但是有很多简单的物种能够在地球上生存数十亿年。比如海藻，比如单细胞动物等等，他们就是因为更简单更朴素，对外界的条件的依存度没那么高，就容易穿越未来。

这个部分，王东岳先生在《知鱼之乐》和《物演通论》中有过精彩论述，这里就不展开了。

我们再说说另外一个有趣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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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信你认识他——李小龙。

我原来对李小龙并不了解，印象中无非就是一个传播中国武术的演员。但是最近在朋友英子的推荐下读了李小龙的一本书，《生活的艺术家》，对他有了焕然一新的，甚至颠覆性的认识。

李小龙绝不是一个演员那么简单，他是一个武术家，更是一个哲学家，他对很多事物的认识非常深刻。

关于功夫的修炼，他提出了一个三阶段论。

功夫的修炼有三个阶段：初级阶段、艺术阶段以及“无艺术”的阶段。

在初级阶段，习武者对武术中的搏击艺术一无所知，天真无邪。在搏击战时，他只是本能地防御和攻击，而不知道什么是对，什么是错。尽管他不懂什么是科学搏击方法，但他显示出的是本真的自己。

第二阶段是艺术阶段，也就是功夫训练的开始。有人会教他各种各样防御和攻击的方法，各式各样的踢腿、步法、移动、调整呼吸以及思考问题的技巧。毫无疑问，此时他对搏击有了一个科学的认识，但是遗憾的是，他同时也丧失了本真的自我以及自由的感觉。他的动作不再自然，他的思想也往往会在不同的动作之间，停下来思索和分析各种动作是否正确。更糟的是，他可能会被智力所束缚，而让自己游离于真实之外。

第三阶段，“无艺术”的阶段。经过多年严格而艰难的训练之后，他意识到，功夫终究没什么特别的，他不会再强迫自己去想招式，而是像压在土墙上的水一样，调节自己去适应他的对手——从最细微的裂缝里流过。这时他只要像水一样无形且漫无目的即可，其他什么也不用去做。没有任何事情掌控着他，他因此也就获得了自由。

这个三阶段，不正是从大道至繁到大道至简的过程吗？

最后，请允许我用李小龙的一段话来结束这篇文章，以表达对他的敬意：

让所有的训练随风而去，让心无知无觉地工作，让“自我”消失到无人知晓的地方，只有这样，截拳道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。